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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下水與沙的柔情

   來源:光明日報    發表時間:2019年08月28日 15:46

一旦將一種庸常推向極致的宏闊,那就離美不遠了。    

  比如沙與水,這世間極普通的物質,在同一時空以沙漠和海子呈現兩種極端的對立:生與死,柔軟與堅硬,蒼涼與豐盈。  

  新疆曾是海洋的中心,現在是離海洋最遠的地方。新疆對海洋有種與生俱來的親切感,只要是發現一泡水,無關大小一律尊稱海子。海子有大有小,新疆人把賽里木湖叫三臺海子,把全國最大的內陸淡水湖博斯騰湖叫西海,把尉犁縣下游的水泡子叫大西海子,還有福海、花海子、中海子、邊海子……因了新疆闊大、人煙稀少,新疆人的方位感差,對于一些地方的命名也很隨意,所以,凡是叫海子的地方,概念和地理位置都模糊不清。  

  此次投奔的地方是距烏魯木齊最近的準噶爾盆地中央的古爾班通古特沙漠,聽說里面藏著一個神秘的海子。  

  車隊出烏魯木齊米東區,過鐵廠溝、甘泉堡,車拐下柏油路,入鳳凰臺,一頭扎進古爾班通古特沙漠。眼前并未出現想象中遼闊金黃的沙山,而是固定和半固定的沙丘,沙丘上生長著梭梭、紅柳、苦艾蒿、白蒿、蛇麻黃及多種匍匐在沙漠表面叫不上名的植物。前方一條土路曲折蜿蜒神似蟒蛇,越野車在兩岸一兩米高的梭梭林間顛簸、穿梭,掀起彗星似的煙尾,轟鳴的發動機和地面的摩擦聲,劃破亙古的寂靜,不時驚起鳥、狐貍和野兔,讓人感動蒼涼的沙漠也有生動的一面。  

  沙漠特殊的氣候環境,致使每一棵梭梭不得不拉開距離,卓然獨立,以求最大限度地扎根,探求活命之水。梭梭形態特異多姿,細小的枝葉,素雅的淺灰色鑲嵌陽光的金邊,宛若翩然而至的遠古仕女,一排排一隊隊一行行,靜默地站立在起伏綿延的沙丘上,被時光封凍凝固,上萬公頃梭梭林,那來自遙遠時代陌生又親切的氣息,以排山倒海之勢,激活身體里的每一個細胞。準噶爾盆地發現過梭梭林化石區,說明梭梭這種植物很古老,曾遍布新疆南北,長期與風沙艱苦卓絕地博弈。我小時候,每到秋天到山上打柴火,打的就是這種梭梭柴,是家家戶戶燒飯取暖的首選。梭梭材質堅硬而脆,易燃而產熱量高,火力為木材之首,堪稱“荒漠活煤”。早在元朝末年陶宋儀《輟耕錄·鎖鎖》中就記載過:“回訖野馬川有木曰鎖鎖,燒之,其火經年不滅,且不作灰。”梭梭的嫩枝也是駱駝的好飼料。不到半個世紀,克拉瑪依城邊戈壁灘上的梭梭林已消失殆盡。如今,大面積的梭梭林唯有在古爾班通古特沙漠遺世獨立。人們珍視大自然的寶貴遺存,將牧民遷出保護區,派專人日夜看守保護,使之在短短二十年,生態植被得以恢復。  

  越野車一轟油門,沖上一座沙坡。一道藍光在遠處閃爍,湖泊像鳳凰之眼,一點一點張開,周邊茂密的蘆葦和翠綠的豬毛菜,若長長的睫毛讓閃動的眼光彩炫目,攝魂奪魄。這就是傳說中的神秘之地,距烏魯木齊最近的沙漠湖泊——東道海子。海子的水源是從天山奔流而出的烏魯木齊河,河水迂回婉轉,分化出無數細流,在不同的空間和高度潤養一座城,之后又被吐出來,重新匯集,水沒有沉入地下,也沒有回歸大海,而是壯士一去不復返地向西流去,流進沙漠的臂彎,它東西窄、南北長,的確像一只鳳凰之眼。此刻方明白森林入口為何叫鳳凰臺。沙與水,靜默照應,互為風景。  

  汽車貼著海子左側的環湖公路兜轉前行。水在低處,沙在高處,生命與死亡在同一個切面靠攏、對峙,以柔軟對抗堅硬,用柔情征服冷酷,書寫絕望中的希望。水域中央有許多狹長的島嶼,幾只蒼鷺細長的腿在水面上閑庭信步,成群的野鳧自由自在地游戲,一只獵隼突然俯沖入水,翅膀有力地扇動著水面,再飛起,嘴里叼著一條甩動尾巴的大魚。在沙丘上行走,時有沙鷗掠過頭頂,各種鳥在歌舞,唱腔或婉轉低回,或歡快嘹亮,隨意短長,真誠而坦率。  

  沙漠環境惡劣,不適合人類生存,雖然已近黃昏,沙漠的空氣依然炙熱。看似平靜的沙漠危機四伏,一輛車不慎陷入沙坑,有人提議把梭梭墊在車輪下,梭梭質地堅韌,沒有砍伐工具,根本無法砍斷。司機只好求救,一輛越野車過來將牽引繩掛住,司機又把車座套墊到車輪下,以增加車輪與地面的摩擦力,眾人連推帶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汽車脫離險境。現代汽車性能優越,獨自駕車穿越沙漠尚不是易事,當年古驛道上依靠駝隊商賈,深入這片荒蕪之地,其艱難程度可想而知。不畏艱難,勇往直前,正是探險的魅力。  

  汽車到達宿營地已近黃昏。避開眾人獨自翻過一座沙山,陣陣漠風卷起沙塵如細雨拍打面頰,眼睛被沙蜇的疼。梭梭林間歇地寄生著許多大蕓,學名肉蓯蓉,直立的肉蓯蓉一根根插在沙地上,像沙漠設置的陷阱。不過別害怕,大蕓非常柔軟。還未到開花季節,肉蓯蓉頂端緊密地包裹著豆子似的花苞。我是見過肉蓯蓉開花的,花白,似一根木棍上綁著無數的小喇叭對著天空吹奏。如此大范圍的肉蓯蓉,還是第一次遭遇。突然,從一棵松樹下鉆出一只沙蜥,張著嘴巴,昂著頭快速移動,它走走停停,像是警惕又像試探,我被它翹著尾巴探頭探腦的模樣吸引,一路尾隨至湖邊。哦,原來它是渴了。沙蜥左顧右盼確定沒有危險,貪婪地將嘴伸進淺水凹,也許太專注,一只前腳不小心滑進水里,它像一尾魚從水中一躍而起,驚慌失措地跑向沙坡,轉眼不見了。  

  這只沙蜥狼狽不堪的樣子,好玩兒極了。它的出現把我帶回童年。  

  靜謐的湖面上風吹起漣漪,云倒映水中,鱗片狀的微波從銀色慢慢變得金黃,貼著水面飛翔的鳥都換上一對金翅,巨大的太陽爐把剛煉制好的鋼水,全數傾倒在晚霞的裙裾上,鋼花飛濺、爍玉流金。在沙漠的水岸目送太陽落下,沒有比這更振聾發聵的事件了,我目送它離去,迎接夜一層一層深厚,沉穩的青藍袍上綴滿繁星,北斗七星、牛郎織女星、小熊星座……被城市的霓虹遮蔽的月光,多久沒有這樣仰望過。浩渺無垠的宇宙,悲愴而快樂,纏綿而蒼涼,是過去,是現在,也是未來。  

  哈薩克歌手坐在沙丘上面朝海子,懷抱冬不拉唱歌,萬籟寂靜,風把歌聲拉長,更覺空曠悠遠。唱歌跳舞,金樽對月,每個人都把渺小的自己忘情地交予大自然。音樂的縫隙中,人語的結尾處,蟋蟀微弱的鳴叫。一峰幼駝,大概從沒有見過如此熱鬧的場景,好奇地湊到人群當中,左顧右盼,純真可愛。  

  鉆入帳篷過夜,與這里的生靈同臥而眠。心跳怦怦加快,血液嘩嘩流淌,靈感和激情被風聲喚起。蟋蟀在耳邊鳴叫,走出帳篷來到湖邊的沙坡,仰望夜空,沒有燈光,只有星星綴連在古老時間的韻腳上,置身于絕對的深奧與寧靜之中,無須語言,自由的思緒一躍千年。  

  第二天黎明,才五點多,朝陽迫不及待在沙漠之上騰空而起,像一面金鼓,擂醒山巒,喚醒湖泊,生發萬物,鳥兒再次亮出清脆的歌喉。柔和的朝陽投射到梭梭、紅柳、蒿草、麻黃、蘆葦,及許多低矮的沙漠植物身上,產生了迷幻般的效果。我如癡如醉地蹲在沙地上,尋找一株株沙漠植物,有的打著黃色的小陽傘,有的像雜技演員甩出的一圈兒星盤,有的圍繞著中心點,伸出高矮不同的紫色小球,像游樂場的旋轉木馬,有的伸出淺灰色的刺,裹緊內部的秘密,有一株灰色的蒿,全身披掛著一層淡白絨毛,經脈如透亮紫紅的血管。這些沙漠植物著實微不足道,如果不肯伏下身子仔細觀察,根本發現不了它們精妙絕倫的存在。它們要趕在酷暑到來之前快速完成生長開花死亡的全過程,這驚心動魄的生長,坦蕩自然,弱小而傲然,無須取悅誰。收拾睡袋時,發現一只蟋蟀被我壓死在身子底下,它為我歌唱了一夜,我卻還它以無情。看來,無意識的傷害是最大的傷害。  

  太陽升上半空,化作刺目耀眼的白光,沙漠起風了,我也將離開。大團大團的云從湖的周邊涌來,云白而輕柔,沒有一絲一毫雜質,低低地浮在半空,揮舞著“白紗巾”依依惜別。沒有關系,記憶將帶著東道海子走向更遠的遠方,去會見更多的水。離別是結束,也是另一種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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